笑西风

第六十三章  不如意

 

鹿童在府里的工作,主要是看大门,次要是吃饭。饭每天都要吃,大门却不一定每天都有人登。袁阮那一封信虽然被他忘到了脑袋后头,可袁阮这个人却是依稀在他心里存了个残影,当然,这残影是模模糊糊的,如果不是白开回来的早,最后也会被他一起忘到脑袋后头去。

 

傍晚时分,白开从山里回了来,一进家门,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,其余人见了他这副乌云盖顶的架势,全都躲了起来,唯有鹿童没有头脑,依旧傻乎乎的往跟前凑。

 

亦步亦趋的跟在白开身后,他如实禀报道:“大爷,今天早上家里来了个人,说要找你。”

 

白开大踏步的往内院走,头也不回的问道:“谁?”

 

“不认识。”

 

“来干什么的?”

 

“他没说。”

 

“打哪儿来的?”

 

“不知道。”

 

话音落下,白开忽然停下脚步,转身对着鹿童就是一脚,直接把鹿童踹的一屁股坐到了地上:“蠢货!看大门都看不明白,我留着你有什么用?赶紧回你的翠微山去吧,我这里庙小,摆不住你这尊大佛!”

 

鹿童惶恐的眨巴眨巴眼睛,随即就四脚着地的爬了过来。慌不择路的抱住了白开的一条腿,他泪眼朦胧的开始嚎啕:“大爷,你别赶我走啊,我爹娘都不要我了,你要是也不要我,那我就没地方去了……”

 

白开面赛铁板,丝毫不为所动,只一味的往前走:“没有地方去,你可以去跳河嘛。”

 

鹿童抱住白开的大腿不撒手,在地上拖出了长长一道痕迹:“我不会水啊!”

 

白开低下头看他,目光中满是嫌弃之意:“你除了吃,到底还会什么?”

 

鹿童面红耳赤的趴在地上,被问了个哑口无言。半晌过后,他像是忽然福灵心至,抬袖擦了一把眼泪,迫不及待的说道:“我可以陪你睡觉!”

 

白开一愣:“什么?”

 

鹿童睁大了一双眼睛,眼巴巴的看着他:“三娘子不也是每天什么事都不干吗,她陪你睡觉,我也可以陪你睡觉,而且我嘴巴不臭——你睡我吧,别去睡三娘子了,她满嘴鸡屁股味儿,可臭了,真的!”

 

白开当即不屑一顾的嗤笑出声:“你还嫌她嘴臭。”他伸手一指对方的赤脚:“你自己拿块镜子照照,看看你这幅德性,有人样子吗?一个半斤,还跑我这儿挤兑起八两来了!”

 

原来鹿童在山中散漫惯了,又是格外的懒惰,化出人形之后,能够每天好好的把衣裳穿着就已经很不容易,至于那鞋袜头冠之类的细枝末节,就统统被他省略掉了。他本来就是光着脚在大山里走的,山上的尖石他都不怕,白府里平整的青砖地面就更不在话下了——既然不嫌硌脚,为什么要穿鞋?

 

白开嫌他这副模样上不得台面,骂过他好几次,可没一次有用的,鹿童不仅是懒,似乎记忆力也有问题,记吃不记打,白开骂他一顿,只能管上三天,三天一过,他就又恢复原形了。白开见他烂泥扶不上墙,而且除了吃就是睡,几乎没有抛头露面的可能性,久而久之,索性放任自流,随他堕落下去,反正只要不往自己跟前凑,那也不碍着他什么。可谁成想这蠢鹿竟然也有异想天开的时候,还想要爬他的床了!

 

其实真说起来,鹿童虽然蠢笨,但表里不一,并未生成个丑陋的相貌;一张脸干干净净的,黑眼珠也是大而明亮,只可惜美玉蒙尘,总不肯把自己收拾打扮起来,而他既然自己不做脸,那么白开也没有当鉴赏家的兴趣,懒得透过他那邋遢的外表去挖掘美丽本质。弯腰扯开了鹿童的手臂,他继续向前迈步:“我睡胡三也只是睡她的屁股,又不睡她的嘴,她嘴臭不臭关我什么事?总好过你满身灰泥,再弄脏了我的床。”

 

鹿童手忙脚乱的站起身,又快步追了上来:“我洗干净就不脏了,真的,大爷,你给我个机会吧……”他试试探探的扯了白开的袖子:“别赶我走呀……”

 

白开认为他可怜又可恨,说揍又没有心情,于是不耐烦的向后一挥手:“去去去!”

 

鹿童自荐枕席失败,茫茫然的被赶了走。而白开独自穿过一条游廊,进入厢房之后,他累的衣服也没脱,直接就一头扎到了床上。

 

他半个月前收到消息,说南屏山附近忽然闹起了蛇妖,于是立刻就奔了过去,哪知又一次扑了空:此蛇非彼蛇,南屏山的蛇妖是条母蛇,并非他要找的那一条。

 

他没有替天行道的义务,没人雇他斩妖,那么他即便是走到蛇妖面前了,也不会多管闲事。带着手下调头打道回府,这一趟,说出来其实也没费多大功夫,可他就是觉得很累,像是翻过了万水千山一样累。

 

两年之间,他做了很多努力,成果是有的,比如前院的那些妖精;而失败也是有的,比如蛇妖的踪迹、以及马善初——他一直没有找到马善初。

 

他知道一切道理,马善初一个大活人,手脚灵活,只要不嫌麻烦,完全可以满世界的乱走,自己一时间找不到也是正常的。可道理虽然是这样的一个道理,但他一颗心不受道理的规划,还是感到了焦躁,并且随着时间流逝,这种情绪愈演愈烈,甚至开始有了往恐惧上发展的势头——他一天找不到马善初,就一天安不下心,有时候睡觉还会做噩梦,梦见自己走在大街上,偶然一抬眼,就看见马善初骨瘦嶙峋的倒在路边,已经饿死了。

 

他也知道自己这梦做的完全没有依据,可醒来的时候,还是吓出了满头的冷汗。

 

白开认为自己对马善初是有责任的,不仅是因为白瑞文死前的那一句吩咐;当初在清河的时候,是他自己做主,替马善初隐瞒了离开的真相,如果马善初这一走出了什么问题,那不用别人来指责他,他自己良心就过不去。

 

心烦意乱的躺了片刻,他心想马善初没找到,蛇妖也消失了,怎么着,老天爷存心给我添堵?

 

如此一想,他果然就感觉胃里又撑又胀,完全没了食欲。草草脱衣洗漱一番,末了他爬上床一抖被子,气的饭也不吃了,直接睡觉。

 

因为一时之气,白开空着肚皮睡了觉,完全不顾睡后会有什么感受;而前院的那些妖精们自顾自的吃喝,白开不来使唤他们,他们就自得其乐,完全没有主动跑去内院瞧主人一眼的自觉。如此过了一夜,天蒙蒙亮的时候,专门负责做饭的黄鼠狼精最先起床,像往常一样系着围兜推开了厨房大门,准备填柴烧火制备早饭。然而她目光略过柴堆,却忽然发现灶台背面猫了个人影。

 

她吓了一跳,在稀薄晨光中眨了眨眼睛,然后就犹犹豫豫的出声道:“大爷?”

 

白开面无表情的抬起头,鬓角凝着细密的汗滴,闪闪烁所的反射了青蓝色的晨光。一只手按在胃上,他嘴唇干燥的起了皮,声音也低沉的几乎虚弱:“厨房里怎么没吃的?”

 

黄鼠狼愣了一下,随即就如实答道:“没有吃的,剩饭剩菜都被鹿童吃光了。”

 

白开点点头,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,他一边向外走,一边断断续续的轻声说道:“给我熬点粥……然后把鹿童叫过来。”

 

白开空着肚子睡觉,最后就闹了胃疼。凌晨时分,他一个人躺在床上,先前还不肯示弱,想硬挺过去,结果那疼痛一波一波的袭来,竟是激烈的超出了他的忍受范围。最后他实在挺不住了,乌龟似的爬出来找吃的,可谁成想,等他终于千辛万苦的挪到厨房了,锅里竟然空的一粒米都没有!

 

黄鼠狼曾经在人间生活过一段日子,对烧水做饭一类的事务很熟悉,此时便伶手俐脚的熬出了一大锅粥,选出干净瓷盆盛出一部分,用托盘端着送进了白开房里。

 

粥是刚出锅的,热腾腾的烫嘴,让白开只能一勺子一勺子慢慢吹着喝。如此喝到一半,鹿童来了。

 

鹿童是被黄鼠狼从被窝里拽出来的,因为没有睡够,而且没吃早饭,反应就格外迟钝。此时站在白开面前,他丝毫没觉出危机,直通通的便问:“大爷,你找我啊?”

 

白开没有看他,只是低着头喝粥:“去把我的鞭子拿过来。”

 

鹿童很痛快的答应了一声,随即便转身出门,不出片刻的功夫,果然是双手捧着一条皮鞭跑了回来。

 

白开此时已经把大瓷盆中的米粥喝下一半,胃中填充了食物,那刀绞般的痛感就渐渐淡去了。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鹿童面前,他接过鹿童手里的鞭子,甩手就是一记响彻云霄的大耳光!

 

鹿童还没反应过来,耳边就已经响起了一声炸雷,随即眼前一黑,身体不由自主就顺着巴掌的方向栽倒了下去。

 

今天白府的早晨,是特别的热闹。

 

众妖习性不同,有的早起有的晚起,可不管是起了的还是躺着的,都不约而同听到了内院高一声低一声的尖锐哭嚎。

 

胡三娘满心疑惑的推开房门,叫住了正从门前经过的黄鼠狼:“兰姐,后头怎么了?大爷这是教训谁呢?”

 

兰姐,黄似兰,一脸淡漠的在围兜上擦了擦手,将早上厨房里的那一幕告诉了她。

 

胡三娘从头到尾的听了,最后就掩嘴笑道:“哈哈!这蠢鹿,让他吃那么多,活该!”

 

黄似兰也是无奈的摇了摇头,不过没说什么。她不好凑热闹,也不管闲事,万事都奉行一个明哲保身的态度,长的也是相由心生,高高瘦瘦平平坦坦,从头到脚都清淡,不像黄鼠狼,倒更像是竹子成了精。

 

竹节似的挺着腰板,她婉拒了胡三娘的邀请,不肯去内院围观主人施刑。而胡三娘见请不动她,也不强求,自行回房穿戴打扮起来,她懒觉也不睡了,这就一扭一扭的出了门,兴致勃勃的去看鹿童的好戏。

 

而另一头,白开那房门前的确是正在上演全武行。鹿童在挨了兜头的一巴掌后,因为晕头转向的,一时没爬起来,又连着挨了好几脚,几乎是被白开当成球踹出了门槛。胡三娘进院之后,就看见白开站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,人未如何动,手中的一根长鞭则是大动不止,呼哨着直奔鹿童而去——鞭梢在后头追,鹿童在前头跑,跑的狂呼乱叫抱头鼠窜,然而没有用,因为他没脑子,只知道喊救命不知道看路,跑来跑去都是围着白开绕圈子,反倒是方便了白开。

 

几鞭子下去,鹿童那一身粗布衣裳就都被抽碎了,之后那鞭子就直接抽在了皮肉上,一开始瞧不出厉害来,要隔上片刻才能看见鲜血渐渐渗出,纵横交错的遍布了鹿童的前胸后背。胡三娘旁观了片刻,眼见鹿童被活活抽成了血葫芦,瞧热闹的心就渐渐淡了下去,恻隐之情则是一点一点的升了起来。

 

向前走了两步,她正想着怎么才能为鹿童求求情,不料视线扫过地面,却是忽然发现了一只信封。小心翼翼的贴着墙边走过去,她捡起信封,拍干净了上面的浮土和草籽,然后眼前就是一亮。

 

白开自觉是还没打够,可胡三娘突然冒了出来,急匆匆的递给了他一封信。

 

他顾着看信,就没工夫去管鹿童了。而胡三娘趁此机会,连忙扶着鹿童溜了出去。

 

随手将鞭子扔到地上,白开撕开信封抽出信笺,开始读这一封信。信是江烁的字迹,然而说话的口吻却完全是秦一恒式的,一看就是一人口述,一人执笔——写封信还要两个人一起写,看来那关系真是密切到一定的程度了。白开捏着信笺,才刚看完开头,就从鼻孔里哼出了两道凉气,并非还惦记着什么,只是纯粹的眼烦;大凡一个人生活过得不如意,难免就产生一种嫉妒的心态,特别看不惯别人过好日子——其实也不是有什么恶意,只是自己不痛快,所以想要发泄情绪罢了。

 

白开认为自己现在就过的很不如意,大大的不如意。

 

一目十行的把信读完,他撇撇嘴,将信笺原样塞回了信封里。转身出了院门,他大踏步的往前走,一直走进了妖精们住的院子里。沿着连廊一路向左,他推开了第三间屋子的门。

 

屋子里住的是个相貌周正的中年男人,本来正坐在窗前喝茶,忽见白开推门进来,他立刻就挺身站了起来:“哟,您来了?”

 

他微笑着让出椅子,又从茶盘里取出一只干净茶杯,汩汩的倒了一杯热茶,然后躬身对着座位一伸手:“大爷,您坐。”

 

白开不客气的一屁股做上了椅子,没去碰那杯茶,直接对他说道:“青叔,你给我打听打听,看看最近这几天里,有没有哪个妖精新得了人参精的。”

 

青叔恭恭敬敬的一点头,二话不说就退出门去了。

 

人类有闹市集会可以流通消息,妖精们自然也有,只不过方式方法不同。白开口中的这个青叔,是一棵年岁不明的柳树精,因为活的太久了,所以脉络通达,总能打听到一些别人打听不到的消息。白开没有坐上多久,青叔就回来了,而且还不是一个人回来的,身后另跟了一位细皮嫩肉的半大孩子。

 

半大孩子衣着光鲜,一看就是富人家的小公子,然而从进门起,一双眼睛就乌溜溜的转个不停,完全没有大户人家该有的端庄态度。

 

白开莫名其妙的看着他,转向青叔问道:“这就是你给我打听来的消息?”

 

青叔连忙摆手:“不是不是,这孩子是我在家门口碰上的,说是要找您,我就给带进来了。”

 

白开重新转向那半大孩子,上下打量了他片刻,随即开口问道:“你找我?”

 

半大孩子反问他:“你就是白开?”

 

白开一点头:“我是白开。”

 

“那我找的就是你。”

 

半大孩子非常的自来熟,走到桌边坐在了白开对面,笑着问他道:“昨天我就来找过你啦,你家的那个门房说你不在,我就留了一封信——对了,我那封信你看过了吗?”

 

白开听到这里,算是明白了。

 

“你是袁家的人?”

 

半大孩子点点头:“我叫袁阮,袁阵是我大哥。”

 

白开一听这话,一侧眉毛立刻就挑了起来:“噢?你跟你哥长的可真不像。”

 

袁阮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,雪白粉嫩的小脸上展出笑容,露出了一颗尖锐的小虎牙:“我比他漂亮嘛!”

 

然后他继续说道:“白道长,我听我哥说你是江烁的朋友,我哥也是江烁的朋友,朋友的朋友,自然也是朋友啦。实不相瞒,我这一次登门,其实是有事相求。几天前有只妖精溜到我们家里,偷走了我家的一株千年参,这株参很重要的,为了这个事儿,我哥都快骂死我了——道长,你帮帮忙,帮我们把参找回来好不好?”

 

他因为心中急切,所以把话说的连珠炮一般,而且说到最后,还向白开拱了拱手。白开本来对袁阵是没什么好感的,肯帮忙,也不过是看在秦一恒那边的面子上,不过现在看袁阮和袁阵似乎不是一路人,身上并没有那种虚伪奸诈的商人气,于是便省略掉了毫无意义的寒暄。从茶盘里翻出一只干净茶杯,他倒了一杯茶推过去,含笑说道:“小朋友,我不白帮人忙的。”

 

袁阮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,问他:“你要多少?”

 

白开张开手指,比出了一数目。

 

袁阮看清之后,立刻牙酸似的吸了一口气:“这个……大家既然都是朋友,能不能便宜点儿?”

 

白开摇摇头,将手收了回去:“我这里不讲价,你若是肯付,我就一定帮你把参找回来,你若是觉得价格太高,那我也不做强买强卖的生意,你请便就是。”

 

从客观上讲,白开开出的这个数字的确是有些大了,不过袁阮听他那口气,仿佛是势在必得,很有把握——现在这个年头,三流骗子多,一流高手少,如果这个姓白的是真有本事,能够把人参找回来,那花多少钱都是值得的,毕竟人命无价,不能用金钱来衡量。

 

所以略一犹豫过后,他咬牙点了头:“好,这钱我出了。”

 

白开又说:“我这里的规矩,是先结钱,后动手。”

 

袁阮忍不住皱起眉头:“什么意思,你难道还怕我赖账吗?”

 

白开神情自若的摇了摇头,道:“非也,凭我白某人的本事,还不怕有人赖账;只不过最近手头实在是有点紧,再没款子进项,我这一家老小就都要饿肚皮了。”

 

袁阮冷哼一声:“你家里能有多少口人,用得着吃这么多吗?”

 

白开长叹一声,未曾开言,好像是已经无奈的无话可说了。低头喝了一口冷茶,他重新直视了袁阮,也不废话,直截了当的就是问道:“你到底给不给钱!”

 

袁阮感觉自己出门一趟,真是接二连三的开眼。从椅子上挺身而起,他那小白脸眼见着就皱成了一团:“嗐哟,你这是抢钱呐?我说你到底是不是道士?”他一只手指了白开:“我还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修道之人!”

 

抬手按下了鼻前的手指,白开没接袁阮的话茬,只问他道:“你到底要不要参?”

 

袁阮瞪着他大声答道:“要啊!”

 

话音落下,白开立时翘起了嘴角。轻轻一拍桌面,他嬉皮笑脸的向袁阮发了话:“要还不去拿钱?”然后抬手向门外一挥:“快去吧!”

 

袁阮终于看清了白开的真面目——这哪里是道士?这根本就是混混!

 

他怀疑自己大哥是受了那个什么江烁的骗,可若说是就此走人,好像也不妥当。思来想去,他最后还是从钱庄兑了银票,不过在交给白开的时候,另外提出了一个条件,就是必须得带着自己同去。

 

他的理由是充分而直白的,因为看白开并不是敦厚本分的老实人,所以怕他拿了自己的钱跑路,自己必须一路监督跟随。

 

白开自恃是有真本事的,并不怕袁阮旁观,所以袁阮爱跟就跟,反正他也不管他饭。

 

根据青叔提供的内幕消息,他们二人一路北上,进入了沈州地界。

 

到达沈州之后,袁阮本来以为白开这就要施展手段,开始捉妖了,可谁知几天过去了,他一点正事不做,只顾着流连于各类声色场所吃喝玩乐。袁阮看在眼里,心里急得快要冒火,这天清晨,他起了个大早,一下子把白开堵在了客栈门口。

 

“我说,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开始捉妖啊?”他忿忿然的抓住了白开的一条手臂,沉声威胁他道:“收人钱财,替人消灾,你这么不讲信誉,回头可别怪我砸你的招牌!”

 

白开显然是没把这威胁放在心上。抬头向街道两边看了看,他瞅准了角落的一家馄饨铺子,拉扯着袁阮就走了过去:“小朋友,不要急嘛,沈州这么大,哪里是说抓就能抓的。”

 

说着,他在墙角阴影处挑了一张桌子坐下来,又向老板招呼道:“来两碗鸡汤馄饨。”

 

袁阮眼见这桌子油腻腻的,真是一点也不想坐,可摊头老板已经把馄饨送到了桌上,他不吃又有点可惜。硬着头皮在白开对面坐了下来,他从筷筒中抽一双筷子,接着方才的话继续说道:“那你倒是想想办法啊,总不能干坐着等人家主动送上门吧?”

 

白开和之前的无数次一样,直接忽略掉了袁阮的催促。用勺子舀了一点鸡汤送入口中,他长吁一声,向袁阮感慨道:“不要看这家铺子摊头小,他家馄饨做的真是不错,老板也实在,你看这个葱花,放的多足。”

 

袁阮本来还想继续说下去,结果听了他这一句话,就被岔开了思路,不以为然的反驳道:“鸡汤馄饨怎么能放葱花?应该配香菜嘛!又鲜又香。”

 

白开摇摇头:“我不吃香菜。”他用拇指掐着食指,向袁阮解释道:“有一种虫子,就这么大,黑壳,会飞的,掐死了以后就是香菜的味道。”

 

袁阮立刻就把眉毛皱到了一起:“噫——你恶心不恶心!”

 

白开嚼着馄饨笑了,感觉袁阮和江烁有一点像,都是那种世家小公子的派头,不过袁阮要比江烁爽朗一些,当然了,头脑也更简单一些。

 

两人就着香菜究竟好不好吃,絮絮的辩论了半天,直到一位卖花的姑娘忽然走到近前,中断了他们的争辩。

 

这位姑娘同城中所有卖花的姑娘一样,都是挎着一只大竹篮,其中装了品种不一、颜色各异的长短花枝。从篮子里抽出了一只洁白长花,她笑吟吟的对白开道:“哥哥,买枝花吧。”

 

此言一出,两人皆是一愣。因为这姑娘怎么看都已经有十八九了,并不比白开小上多少,这样娇滴滴的喊哥哥,实在是有些怪异。

 

袁阮停下筷子,开始仔细打量这位姑娘,随即就发现这位姑娘唇红齿白的,完全不似一般的卖花女那样面黄肌瘦;身上穿的是件水红衫裙,腰带系的很紧,勒的曲线毕露,竟然还挺有风韵。

 

袁阮怀疑这姑娘并不是真的卖花,而是打着卖花名义的暗娼,于是连连挥袖:“去去去,我们不要。”

 

岂料这姑娘竟然白了他一眼:“又不是卖给你,你叫个什么!”

 

然后她重新转向白开,声音也柔软了不止一个调:“哥哥,我这儿的花都是现折的,又干净又水灵,你买一枝吧!”

 

白开接过她手里的花枝,放在鼻端闻了一下,笑着道:“这什么花?还挺香的。”

 

姑娘掩嘴笑了,乌黑眼珠在大眼眶里的盈盈转动,含情脉脉的看着白开:“夜来香,晚上更香呢。”

 

袁阮在坐在一旁,就见这二人你一言我一句,竟然是公然的调起情来了!

 

低头舀了一只馄饨,他借着这一低头的机会,在桌子底下对准了白开的小腿,恶狠狠的就是踢出一脚。

 

一脚踢出去后,白开脸上的笑容果然是停顿了一下。若无其事的看了袁阮一眼,他接着方才的话头继续问卖花女道:“姑娘,你这花是在哪儿折的?我也是刚从城外来的,倒是没看见附近还有开的这样好的花。”

 

姑娘此时已经是贴着白开站立了,听闻此言,便扭着腰笑道:“野地里哪能长出这么好的花?我这儿的花全是自家栽出来的——哥哥,我家院子里还有好几盆锦绣团呢,也很好看的,你来看看呀!”

 

白开欣然答道:“好,那就去看看。”

 

姑娘瞄了袁阮一眼,随即俯下身,在白开耳边低语了一句。

 

白开点点头,表示自己记下了。

 

姑娘直起身,挎着篮子向外走了几步,临走前又回过头,嘤嘤的向白开抛了个媚眼儿:“哥哥,你晚上一定要来啊!”

 

白开抬脚踩住了袁阮的飞踢,微笑着向她答道:“一定来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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