笑西风

第六十四章   一面

 

卖花女前脚刚走,袁阮脸就沉了下来。

 

“姓白的!”他“啪”的放下筷子:“我给你钱,不是让你出来吃喝玩乐加嫖妓的!”

 

白开没搭理他,胳膊肘支在桌上,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,片刻过后,才看了对面的袁阮一眼,斜着眼珠道:“吵吵什么?我又没有主动去勾搭她,是她自己凑上来的——看着眼红啊?要不然给你也叫一个?”

 

袁阮毕竟还是年少,虽然也懂得男女之间的那一回事,可并没有真正经历过,还是非常稚嫩的一只童子鸡。受了白开的这一顿抢白,他当即恼羞成怒,有心破口大骂,又舍不下面皮,不愿在大街上与这混混一般的人物闹起争执。咬牙切齿的瞪了白开一眼,他舍弃馄饨,气冲冲就的离去了。

 

白开自有一套主意,并不管袁阮跑去了哪里。慢悠悠的吃完了馄饨,他照例是游手好闲的混过了一个白天,直到入夜时分才回到客栈,换了一套收袖束口的石青劲装。袁阮从走廊路过,偶然撞见他穿了这么一身,当即歪着鼻子一笑,讥讽他道:“哎哟,大晚上的,你打扮成个大乌鸦,不怕人家姑娘找不着你么!”

 

原来白开天生肤色偏深,比不得袁阮这些白嫩嫩的小公子,只合适穿些浅色亮色的服饰,一旦大面积的套了深色的衣裳,就会给人一种兜头泼了墨汁的感觉,非常的不合时宜。而白开当然也是了解这一点的,所以不到非常时刻,绝少穿成乌鸦——不过此时不同彼时,不是让他臭美的时候。绕过袁阮一摆手,他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此处,径直就走下了楼梯。

 

而袁阮转着脖子追望他,忽然反应过来,趴在栏杆上向下问道:“喂!你不会真要去吧?”

 

白开没正面回答他,只侧过脸向上嘱咐道:“你留在客栈里,不要乱跑。”

 

他这话说的老气横秋,仿佛袁阮还是个累人操心的小孩子。于是袁阮当即气血上涌,眼看他一拐弯踏出了客栈的门,便也拔腿追了出去——混账东西,竟然敢把我当冤大头!我花了那么多的钱,合着就是替你付嫖资了么?!

 

袁阮不肯让白开嫖的痛快,于是一路鬼鬼祟祟的追踪了出去,打算出其不意,吓死那一对野合鸳鸯。

 

夏末的晚上,地面已经没了那股炎热的暑气,凉风习习的,倒是很适合夜行。袁阮一路圆睁双目,死死盯着白开的背影,足跟踪了有一个多时辰,最后才见对方走进了一条羊肠胡同里。

 

胡同狭窄,如果贸然跟进去,很容易被发现。于是袁阮思忖了一瞬,绕过胡同,直接往那一排房子的背面走——这一片都是相接的房屋宅院,胡同当然也不可能是死胡同,白开进去以后,如果还要再走,那他从另一边也一样能跟踪过去,这岂不是比直接跟在背后安全多了?

 

袁阮认为自己这主意堪称绝妙,却没想到房子背后竟然长满了杂草灌木,他一只脚刚落下去,当即踩出了铺天盖地的蚊虫,他还没反应过来呢,手背上就已经被咬出了三个大包!

 

不同于打扮怪异的白开,袁阮现在穿的还是白天那一身宽袍广袖——广袖虽然行动略显拖沓,可也有他的好处,比如说穿风,凉快,还比如说宽大,适合裹脸。

 

双手缩到了袖子里去,袁阮为了避免被蚊子叮成猪头,做贼似的抱头前行。如此走出了十来步,前头忽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草木声。袁阮心中一惊,赶忙避到一从草窠背后蹲了下来。而他这边刚蹲下身,对面白开也已经走到近前了。

 

袁阮屏息噤声,就见白开站在某一户人家的院墙底下,先是抬头看了看,随后便是后退几步猛冲向前。黑夜之中,袁阮也未曾看清他的动作,只听得两声沉闷的踩踏声,白开就已经窜到了墙头上。

 

袁阮心中惊愕,不知道白开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大门不走,非要贼似的翻墙而入。

 

而白开骑上了墙头,放出目光向下一望,顿时也受了一惊——他特意挑着半夜前来,图的就是夜深人静,可谁成想这户人家与众不同,大半夜了,还不睡觉,一人衣袂飘飘的立在院中,也不知道是在赏月呢,还是在乘风凉。

 

那人一身的雪白中衣,背上另披了一件薄绸外衫,从背影看,是个身量颀长的青年。白开观察了他这一身打扮,估摸他是半夜睡不着觉,闲出屁来了,于是便打算先行下墙,等个一时三刻再继续翻。然而就在此时,那人仿佛是心有所感,也转身向上望了过来。

 

清凉的月光之中,二人目光相对,登时一起愣住了。

 

马善初怔怔的看着白开,嘴唇微颤的张了开,然而在下一刻,一道声音忽然从不远的木格子窗户里传出来,是甄二郎咆哮着长喊了一声:“滚——”

 

马善初打了个哆嗦,已至舌尖的一声师兄立刻夭折。面无表情地转了回去,万锦荣果然应声出了房门,两人目光相接,万锦荣脸上并无窘迫,只是衣衫略显不整。理着衣襟走了过来,他对马善初说道:“他叫你过去。”

 

马善初没说话,只了然的点了一点头,随即便披着外衫进了甄二郎的卧室。

 

马善初走后,万锦荣又在院中站了会儿,吹了阵安安静静的凉风,感觉心火熄下去一些了,这才转身另找了房间安睡。

 

他没有发现任何端倪,因为在马善初转身的同时,白开也已经翻了回去。一只手勾在墙头,他长条条的挂在外墙上,一边侧耳听音,一边将手指放在嘴前,对草窠里的袁阮比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
 

万锦荣的声音,他是一下子就听出来了,可除此之外,还有另一种声音,像铁器在地上磨,锵啷锵啷的越来越远,远到了一定的程度,那声音逐渐转轻,最终轻不可闻了。

 

松开手指跳下地,他沉着脸抿着嘴,一言不发的往外走。袁阮没他那样好的耳力,离得又远,更是什么也没听到。此时见他面色有异,也不管自己跟踪暴露的事情了,踮着脚尖跟了上去,迫不及待的就问他:“哎,你放着大门不走,爬人家墙干什么?”

 

白开抬手就捂了他的嘴,一直把人带到了街边,这才松手呵斥道:“谁让你跟过来的?!”

 

袁阮不甘示弱,当即呵斥回去:“我怎么不能跟?我给了你钱的!你收了我的钱,一点正事不干,还偷偷的跑去嫖妓——我说你这个人也太无耻了吧!”

 

此时已经是深夜,大街上几无行人,只有一个打更的从他们身边路过。袁阮这样高声大气的吼出一嗓子,那打更人立时向白开投来了意味不明的目光。白开毕生还未受过这种误会,真是哭笑不得,推搡着袁阮向前走去,他开口解释道:“袁阵挺精明一个人,怎么生出你这么个蠢蛋弟弟——听好了,你家那根参我已经找到了,就在刚才那间院子里!”

 

袁阮先是惊讶的睁大了眼睛,随后又变成了狐疑的表情:“你这两天根本就没出去找,就知道参在这里了?”

 

白开翻了个白眼,继续往前走:“屁话!沈州城这么大,事事都由我亲自去找,那得找到什么时候?”

 

袁阮有点摸不着头脑:“那……你还带人出来了?我怎么没看见?”

 

他们此时正是贴着墙根前行,袁阮这一句话刚落,前头白开便伸出双手凌空一击掌。袁阮还没明白他这一掌的含义,一道女声便幽幽的在他们头顶响了起来:“大爷。”

 

袁阮应声抬头,就见黑洞洞的屋檐边上,赫然露出了一只乌发倒垂的女人头!

 

心脏猛地在腔子里拔高一跳,袁阮大惊失色,几乎就要尖叫出声;偏巧此时女人头越探越长,逐渐露出了下面的脖子和肩膀,他这才缓过一口气,摩挲着胸脯把嘴闭了起来。

 

女人不知是从何时起跟在他们身边的,直到白开击掌发令,这才从房顶上翻了下来。袁阮借着月光细一打量,就见她五官清淡,毫无特色,穿的也是灰扑扑的,唯独身量相当之高,加之胳膊腿儿都瘦长,挺拔静默的站在那里,活脱就是一杆化了人形的竹枝。

 

白开问竹枝:“胡三呢?”

 

竹枝毕恭毕敬的答道:“三妹还在前门守着,大爷要让她过来吗?”

 

白开一晃脑袋:“不必,你们两个就守在这里,把那两个妖精给我看住了——小心一点,别被发现了,知道吗?”

 

竹枝应声行了一礼,随着白开一挥袖,又蹿回屋檐上去了。

 

袁阮跟踪白开一趟,又一次开了眼界。回到客栈之后,他惊叹着感慨道:“你手底下还真是能人辈出啊,刚才那个姑娘身手那么好,你是从哪儿找来的?”

 

白开在桌边坐下来,给自己倒了一杯茶:“在鸡圈里。”

 

袁阮“哈”的笑了一声,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:“不要乱开姑娘家的玩笑!”

 

白开咽下口中热茶,抬起头面对了袁阮:“谁跟你开玩笑了?”

 

然后他心平气和的继续说道:“当时有个白胡子老道正追杀她,她受了伤,东躲西藏的,又急着恢复元气,就把全村的活鸡活鸭全咬死了。后来村子里的人抓到了她,把她捆在木桩子上,要活活烧死她,是我把她救下来的。”

 

一席话说完,袁阵睁圆了眼睛,半晌没言语,最后才缓缓开口说道:“她……是妖怪?”

 

白开见了他这副目瞪口呆的尊容,不禁嗤笑出声:“有什么好惊讶的,你家那根参不也是个妖怪吗?”

 

袁阮,因为已经震惊到了极点,所以反而失去了大部分的表情。愣愣的望着白开,他一时无话,只得后知后觉的“哦”了一声。

 

袁阮满心震荡的回房之后,又会作何感想,此刻暂且按下不提。只说白开一人坐在房中,脸上却是已经止不住的微笑起来。

 

他没有想到世事因缘能够如此巧妙,他本以为自己再难找到蛇妖了,蛇妖就赶着趟的凑到了自己跟前。而且还捎着马善初。

 

想到马善初,他脸上的笑容一顿,先是觉得松了一口气,而后眉目嘴角又逐渐变形,一点一点的拧成了个发狠的模样。

 

马善初,这个小崽子,竟然敢骗他!

 

怪不得一直找不到他呢。他跑到了蛇妖那里,有蛇妖藏着他,他当然是很难找到他了!

 

白开不知道马善初是从哪儿学会的自作主张,但他这辈子最讨厌受骗;这么大的事,马善初竟然也敢骗他,不管怎么说,这小崽子都是免不了一顿臭揍了!

 

手掌作痒的捏了拳头,他时笑时咬牙,是个变幻莫测,喜怒交加的表情。而在喜怒之余,又有疑惑从心底浮上来:马善初为什么要自投罗网,跑去蛇妖那里呢?

 

单是考虑这一项问题,是很难得到答案的。但如果联系上秦一恒的莫名苏醒,蛇妖的忽然罢休,以及这两年的风平浪静,一切就又仿佛是有答案了。

 

挺身起立走到窗前,白开推开了窗户,对着无边夜色一口一口的深深吸气。江烁两年前谈及的那一番秘辛,他一直是记得的,只不过因为事不关己,所以从来没有细思量过,而时隔两年,他再把这件旧事翻出来,真是感到了十万分的不可思议。

 

他还是不能相信马善初会和秦一恒有什么血缘上的联系,因为这两个人性情大相径庭,完全没有一丝相像的地方;再说长相,那也是两个风格,非要说像,也只有一张小白脸是像的。

 

想到这里,他忽然很突兀的笑了一声,暗道如果这一切真如自己所想,那秦家可真是有意思了,一家老小,祖传的小白脸!

 

从感情上,白开完全不能相信马善初和秦一恒会是一家人;可若是抛去了感情,站在理智的角度去分析,那么只有这一条假设成立了,马善初和蛇妖的一切所作所为才能说的通、理的顺。

 

对此,白开没什么可说的,只能用天意来解释。

 

天意如此,谁又能料得到?谁又能有办法呢?

 

转身回到桌前,他翻出纸笔,开始给秦一恒写信。信上没有提他们秦家的那一笔烂账,只说蛇妖找到了,要秦一恒立刻过来。

 

这一封信于午夜发出,由一只通体雪白的鸽子做信使,一路向着东南方向飞行,很快就在翌日清晨落到了秦一恒的窗台上。

 

而与此同时,鸣珂巷的小四合院里,马善初也醒来了。

 

说是醒来,其实不大准确,这一夜他躺在床上,只是闭着眼睛而已,其实根本没有睡着。白开的出现像一颗石子,毫无预兆的投进了他的心湖里——起初只是很小的一点水波,然而涟漪越扩越大,最后就变化成了惊涛骇浪。

 

他原以为自己除了死在蛇妖手里,就再没有第二条出路了,可没想到白开会找到他——白开来了,秦一恒是不是也来了?

 

两年的时光,是能够改变很多事情的,其中就包括马善初的求生欲。

 

没有人是生下来就厌世的,只要是活的好好的,谁会想要死呢?在没有落到甄二郎手里之前,马善初虽然活的也不是一帆风顺,可无论遇到如何的困境,总没动过寻死的念头;然而在与甄二郎共同生活了两年之后,不管甄二郎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,总而言之,他自己感觉是受了很大的折磨,几乎快要生无可恋——如果不是白开在这个时候出现了的话,他可能真的就安安分分的死去了。

 

骨灰马上就要吃完了,如果想要反戈一击,现在就是最后的机会。马善初虽然只是见了白开一面,连话也没能说上,可就在这一面之间,生的欲望又在他身体里复苏蓬勃了。这一次和两年前不一样,两年之前,他们对蛇妖还是不够了解,可这一次有自己在蛇妖身边做内应,再要动手的话,胜算必然会大上很多——只是有一个最大的问题:他怎么才能把自己这边的情况告诉白开呢?

 

心中存着这一件事,马善初彻夜苦思冥想,始终没有想到可行的办法。他脚上挂着镣铐,不说那镣铐的份量,单是行动之际发出的声响,就让他根本没有可能偷跑出去;而且万锦荣也从来不给他单独和外人接触的机会,他想要买通走街串巷的贩子递消息,也几乎是不可能。

 

他想不出个主意,甄二郎又摔摔打打的和万锦荣吵架——甄二郎的脾气他已经彻底领教了,同他是没有什么好说的,因为对方根本就不讲理。昨天入夜的时候,甄二郎和万锦荣还亲亲密密的做交颈鸳鸯,动静大的叫人听不下去,非得躲到院子里讨清静,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,两个人忽然又闹翻了。马善初眼看这二位又吵又打的,心中本就煎熬,如今越发是难以忍受了。默默起身出了房门,他又一次躲到了外头院子里。

 

万锦荣弄来的这个四合院虽然面积不大,可房屋都是干干净净的,院子里也有花有草。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树荫底下,马善初愁眉苦脸的托了腮,一颗心起起伏伏的,简直泡在了苦海里。而就在这时,忽然一只黑毛大喜鹊飞过墙头,轻轻巧巧的落到了他头顶的树梢上。

 

马善初没当回事,继续低着头沉思。而那喜鹊歪歪脑袋,一双眼睛盯住了他,却是又从枝头落到了地上。

 

喜鹊蹦蹦跳跳的,离马善初越来越近,最后就在马善初身前一两步的地方停了下来。马善初这时无论如何不能再忽视它了,转动眼珠望过去,他知道喜鹊这种鸟不大怕人,可也不应该大胆到这种地步。托腮的那只手垂了下来,他不明所以的审视起这只喜鹊,随即就发现喜鹊嘴里叼着个白乎乎的小块,仿佛是小石子,可边缘又摇摇欲坠的飘了片纸屑,隔着一段距离,也看不出究竟是什么东西。

 

“它叼石子做什么?要搭窝也该叼树枝啊。”

 

马善初起了好奇心,试探着把手伸了出去——试探而已,其实心里更认为自己这个动作会把喜鹊惊飞。可没想到的是,那喜鹊一步一跳的,竟然真蹦到了自己手心里!

 

马善初很意外,小心翼翼的将它托举了起来。如此一来,鸟离他近了,他也终于看清了鸟嘴里的东西。原来那并不是什么石子,而是一块小小的饴糖。包裹饴糖的蜡纸兴许是受了磕碰,已经剥落了一半,所以飘飘荡荡的,成了鸟嘴外面的半截纸屑。

 

喜鹊低头张嘴,送礼似的,将糖块送给了他。

 

马善初直盯盯的看着手心里的糖块,前尘旧事全想起来了,鼻腔忽然一酸,差一点就落下泪来。

 

甄二郎和万锦荣还在房里,他没有办法去拿纸笔,于是只好从衣袖上撕了一小块布,折叠成小块递了过去。

 

大喜鹊极其熟稔的一张嘴,立刻就把布片叼了住。翘着尾巴转过身,它拍拍翅膀,无声无息的又飞走了。

 

树荫底下,马善初闭目不动,只渐渐收拢手指,像攥护身符一样,将这一小块糖紧紧攥在了手心里。

 

甄二郎和万锦荣的仗一直打到傍晚,终于偃旗息鼓了。

 

其实也不是大事,无非是昨天夜里万锦荣一时失言,说错了句话,而他当时身上又不痛快,所以就揪住了这一点错处不放,非得要给万锦荣一点颜色看看。

 

这点颜色让万锦荣看了一夜一天,最后还是因为他精力耗尽,这才有头没尾的收了场。晚饭以后,他坐在浴桶里,由万锦荣拿着胰皂和絺巾给自己连擦带洗。左胳膊洗完了,他收回去,又湿淋淋的抬起右胳膊。一双眼睛斜盯了万锦荣,他凉飕飕的问道:“我骂你打你,你怎么不生气?”

 

万锦荣心脏一提,怀疑甄二郎是歇过了一口气,又要卷土重来。转动脑筋飞快的思忖了一瞬,他如此答道:“你说的都对,我为什么要生气?”

 

话音落下,他手里突然一滑,是甄二郎猛地抽回了胳膊。

 

甄二郎轻声一笑,随即变脸似的冷了眼神:“撒谎。”

 

万锦荣放下絺巾,实在是也很疲惫了。两只手撑在浴桶边缘,他长叹一声,低声问他:“那你想听我说什么?”

 

甄二郎恨恨的一拍水面,水花立时溅了万锦荣一脸:“我要听你说实话!”

 

水滴沿着颌角曲线落下来,万锦荣落花流水的垂下眼帘,望着那水波下的躯体沉默了片刻,最后就抬头凝视了甄二郎的眼睛,无奈而又沮丧的开口说道:“其实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动这么大的气——我都说了,我那是有口无心,你不愿意听,那我以后都不出声好了,你这还不满意,那我又能怎么样呢?”

 

他捉起了甄二郎的一只手,然后慢吞吞的蹲下去,将那只手贴在了脸上:“二郎,你让我歇歇,明天再生气好不好?”

 

正如他所说,导致甄二郎翻脸的源头,其实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。万锦荣挨了一耳光后,立刻就清醒过来,郑重其事的向甄二郎道了歉。这种事若是放到一般人身上,不管是受了何等冒犯,既然已经打了人家一耳光,人家也已经道了歉,那么无论如何都应该释然了。可甄二郎不是一般人,他恣睢必报,心眼比针尖还小,气头上的时候,根本听不进人言,万锦荣的道歉对他而言,就是一阵清风,擦着耳朵就过去了,丝毫不忘脑袋里走。而等到他头脑稍稍降下温度,想听一两句温言软语的时候,万锦荣又已经被他追着打了一个上午——一个上午,万锦荣该说能说的都早说了,既然费尽口舌还是无用,那他索性沉默下来,任由甄二郎打个痛快。

 

于是在甄二郎想听他哄自己几句的时候,万锦荣闷声不吭,死气沉沉,半句好话也没有,就成了他的第二项罪过。

 

两罪相加,错上加错,甄二郎恨得眼睛里能蹿出火苗子来,立刻又开始怒火滔天的追打起了万锦荣。

 

同万锦荣憋气到如今,其实那冲突的根源,早已经被甄二郎抛之脑后了。他现在就是纯粹的看万锦荣不顺眼,要找他的麻烦。可万锦荣忽然一改之前倔头强脑的态度,又可怜兮兮起来了。

 

“我是不是欺负他过头了?”甄二郎心里泛起了嘀咕。

 

探身向前趴在了浴桶边上,他低了头向下看,就见万锦荣此时已经坐在了地上,两条腿长长的伸出去,脑袋也很丧气的垂着,整个人都打蔫儿了。

 

甄二郎生气的时候,的确是尽情的欺压万锦荣泄愤,可如今一旦看到万锦荣露出了虚弱相,又忍不住心虚起来。他想小荣一直跟着自己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,欺负一下也就算了,总不能欺负个没完。水淋淋的拍了拍万锦荣的脑袋,他预备同小荣讲和:“狗崽子,你这就歇了?”

 

万锦荣仰起头看他。

 

“你把我扔到水里就不管我了?”

 

万锦荣眨了眨眼睛,感觉甄二郎的态度有了软化的趋势:“你不生气了?”

 

甄二郎看着他的眼睛,忽然问道:“小荣,我脾气是不是很坏?”

 

万锦荣没想到他会如此发问,下意识就要否认,可有了前车之鉴,他及时管住舌头,折中的答道:“有一点坏,不过也还好。”

 

“我对你这么坏,你为什么还喜欢我?”

 

万锦荣愣了一瞬,随即笑起来:“你也不是一直对我坏——你带我从族里逃出来,其实说起来,你对我是有救命之恩的。”

 

甄二郎想了想,又问:“因为我救了你的命,所以你才喜欢我吗?”

 

万锦荣站起来,继续撩水给他擦洗前胸后背,一边说道:“也不全是。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?”

 

甄二郎没回他的话。若有所思的沉在水中,他人偶似的由着万锦荣摆弄。最后被万锦荣擦干身体送到了床上,他眼见万锦荣转身要走了,忽然又开口说道:“小荣,你别走了,上来陪我躺会儿。”

 

直到此刻,两人终于是彻底的停战了。万锦荣虽然不知道甄二郎怎么忽然就息了怒,可只要甄二郎心平气和下来,他这身皮囊配合了温柔的话语,还是十分动人的。

 

回身走到床边,他将薄毯展开盖住了甄二郎的肚子和腿,然后笑着对他道:“好,我陪你。你等一等我,我去把参汤端过来。”

 

甄二郎抓了他的手不准他走:“端个汤还非得你去?”然后他隔着窗户喊道:“儿子!”

 

过了片刻,马善初一步一响的出现在了房门口。

 

甄二郎其实一直不明白万锦荣为什么会喜欢上自己,他仿佛是血液中天生缺少了某种成分,在人间众多繁杂的感情中,他能够很快的学会“恨”,却迟迟的不能理解“爱”。万锦荣这样的忍让他,他设身处地的想了一想,认为如果是换成了自己,一定不会有这样好的耐心;所以他一方面觉得爱这个感情很奇怪,另一方面,又渐渐的依赖上了这种被爱的感觉——如果万锦荣哪天忽然又不爱他了,他想,自己肯定是要受不了的。

 

只要是好的东西,没有他都要去掠夺,更何况是已经有了的。甄二郎为了避免自己会有“受不了”的那一天,决定暂时收敛住暴脾气,好好的安抚笼络万锦荣一番。将万锦荣拉到身边坐下了,他呼来喝去的,让马善初代替万锦荣,去干那些端汤送药的活计。

 

马善初松了口气,答应一声向厨房走去。自从下午和白开互相递了消息以后,他一颗心一直吊着。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,白开在确认了能够和自己取得联系之后,一定还会有进一步的指示,而这一切都是发生在甄二郎和万锦荣眼皮子底下的,万一被瞧出了端倪,自己倒也罢了,顶多是挨几记拳脚,可白开那边的计划就全乱了——杀敌这种事,都是一鼓作气,再而衰三而竭,他们已经败过一次,这一次再败,后果不堪设想。

 

几天前万锦荣外出归来,去的哪儿,马善初不知道,不过回来的时候,带回来了一只参。参是老参,具体活了多久没人清楚,反正是已经长成人形了。带回来之后,就被万锦荣剁成两截,一截埋在土里,一截搁在厨房里,每天切上两片给甄二郎炖汤喝。

 

马善初没听说过切成两半的人参还能再长出来的,内心对万锦荣这种无知的行为十分嗤之以鼻,可表面上并不显露,因为乐得两只妖精收获半只烂参。掀开小酒炉子上的砂锅盖,他漫不经心的从锅里盛出了一碗参汤——汤太烫了,简直叫人托不住碗底。飞快的将碗往灶台边上一送,他捏着耳垂直吸气,正打算找只托盘出来,耳边却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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