笑西风

第六十六章   里应外合  下

 

断骨的感觉不好受,马善初躺在床上,因为腿骨疼痛,所以辗转难眠,然而难眠也得眠,他必须得养精蓄锐。时睡时醒的挨过了一夜,第二天清晨他睁开眼睛坐起来,头一件事就是低头查看自己的小腿。小腿昨晚被老郎中上过了药,一夜过后,肿倒是消了下去,只是骨头依然断着,一用力就要疼痛,但只要把那疼痛忍住了,有木条支撑着,也不是不能走。

 

小心翼翼的下了床,他将人参精从床底下掏了出来。人参精虽然不出声,但已然从头至尾的旁听了一天一夜,如今被马善初握在手里,它不用对方开口,主动便道:“你坐下来,把腿伸直。”

 

马善初点头,照他说的坐在了椅子上。然后就感觉手心一热,人参精周围忽然腾起了雾气,雾气水流一样缓缓流淌,藤蔓似的缠绕上了他的小腿。马善初第一次亲身感受妖法,甚是惊奇,只感觉那雾气所过之处,知觉正在一点一点的迟钝麻痹,直到雾气消散,他站起来,轻轻的跺了一下脚,竟然是完全感觉不到疼了。

 

这时人参精又说:“我这个法子只是暂时封闭你的痛感,等你逃出去以后,还是得赶紧找个大夫,该吃药吃药,该休养休养,不然骨头一旦长歪,那可就要成瘸子了。”

 

马善初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么顺耳的话了,一时间百感交集,眼眶竟有些热,心想妖也和人一样,是有好有坏的。人参精于他有恩,这一次如果能够平安度过危机,一定要想办法把它送回袁府里去。

 

重新将人参精揣到怀里,他起身洗漱更衣。直到把自己收拾利落了,这才缩起一条腿,金鸡独立的蹦跳出门,神色痛楚的问万锦荣要拐杖。

 

家里当然是没有拐杖的,万锦荣只能出门上街去买。于是在吃过早饭后,马善初就端着一张小板凳坐在了院中树下,一直望着那大门口。甄二郎自行吃喝,量他断了一条腿,不可能逃出去,也就没有管他。独自站在廊下吹了会儿风,身边没有万锦荣陪伴,他百无聊赖,便又回屋睡回笼觉了。

 

如此到了下午,万锦荣还是没有回来。甄二郎终于有些躺不住了,也犹犹豫豫的走到了院子里,不知道该不该去联系对方——如果要联系,有契令在,自然是很容易的,可话说回来,他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,联系上了,说什么呢?难不能说自己想他了,让他快点回来?

 

甄二郎认为这理由太不像话,于是不由自主的笑了一声,又摇了摇头。而正当他准备转身回屋的时候,大门忽然吱嘎一响,却是万锦荣满头大汗的回来了。

 

手中提着一双木制拐杖,他大步流星的进了门。路过马善初的时候,他脚步不停,只将那副拐杖往地上一扔,然后就径直朝着甄二郎走了过来。

 

原来拐杖这个东西在人类眼中,是会招来晦气的,店家从来不备现成的拐杖摆在店里,只接受预定,当天订,五天后取。而万锦荣又不愿意等,便一路走一路打听,最后一直从城东走到了城西,这才碰上了一家木器店,正巧店老板手里端着一副拐杖,正要往一个瘸腿老头子手里送。

 

大岔着腿坐在廊下,万锦荣不住的擦汗:“那老头倔的很,我嘴皮子都磨干了,他也不肯把拐让给我。”

 

甄二郎在他身边坐下,饶有兴味的问道:“噢?那你最后是怎么弄来的?”

 

万锦荣撇撇嘴,压低声音说道:“我好好的跟他说话,他不肯让给我,那我只好找个没人的地方……”

 

他没有把话说完,不过意思已经不言而喻。甄二郎听后笑了一声,不以为然的摇头说道:“小荣,你总是这样——我对你说过很多遍了,不要在人的身上浪费精力,不值得。”

 

万锦荣却是有自己的理由,侧身正视了他说道:“你说的我都记的,可是这里毕竟比不得荒郊野外,能斯文着来,最好还是不动手。否则闹出了乱子,引来官兵,我一个人倒也罢了,就怕再牵累了你。”

 

甄二郎听了这话,胸口忽然一热,像是有什么东西痒痒的爬了出来。下意识的把脸扭了过去,他垂眼望着地面,硬梆梆的说道:“我用不着你担心。”

 

万锦荣望着甄二郎微笑,就像没听见他这句话似的,在开口的同时,轻轻握住了他的手:“小泥鳅,我保护你。”

 

甄二郎侧头看了他一眼,应该是有话要说,然后一眼过后,又把脸转了回去。望着院子中央练习拄拐的马善初,他闭着嘴巴不肯搭理万锦荣,然而一贯素白的脸上忽然就有了好气色,淡淡的透出两片红晕,像是桃花瓣落到了雪上。

 

万锦荣本来已经消了汗,可看着这样的甄二郎,忽然感觉身上又热了起来,很想亲一亲他。

 

甄二郎虽然不言不动,可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万锦荣的动向;眼看着万锦荣一点一点的凑过来了,他忍笑着屏住了一口气,暗暗计划着要让狗崽子扑个空。然而就在此时,院门忽然被人敲响了。

 

万锦荣的嘴唇在距离甄二郎不到半寸的地方停了下来,甄二郎眉心微微一皱,心中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。万锦荣看在眼里,心中一动,在起身的同时,飞快的亲了他一下。

 

甄二郎愣住了,望着万锦荣远去的背影,他摸了摸自己的面颊,一颗心砰砰乱跳。按理来说,自己的计划失败了,他是应该恼怒的,可此时此刻,他是真的一点不恼,不仅不恼,而且还有些隐秘的快乐。快乐无端,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
 

万锦荣虽然没有甄二郎那样的高寿,可因为入世入的早,也别有一番智慧,知道想要在人间安安稳稳的长久居住,就必须“入乡随俗”,仿照人类的方式生活。四合院左右的邻居,他们可以少走动,可拦不住走街串巷的贩子们,这些贩子为了养家糊口,常常挨家挨户的敲门兜售自己那点小零碎,是赶之不尽的。万锦荣不能来一个杀一个,只好效仿左邻右舍,赶蚊蝇似的亲自出面将他们轰走。

 

抽出门闩拉开大门,他正要像往常一样不耐烦的呵斥出声,来人却是抢先一步,堵在他前头发了话。

 

“大哥,买花吗?”一个描眉画眼的大姑娘站在了他面前,手里挎着一只竹篮子:“都是早上择下来的,可水灵呢!”

 

万锦荣从头到脚的审视了她,末了就是一笑,从袖中取出锭银子放到了她的篮子里,轻声说道:“小狐狸,到别处卖吧,这儿是我的地方。”

 

大姑娘一愣,随即立刻又恢复了娇媚面孔,掩着嘴低头一笑:“大哥,你真讨厌!买花就买花,干什么说这些怪话。”说完,她状似娇羞的将那锭银子放回到了万锦荣手里,高声说道:“你这银子不明不白的,我可不敢拿。”

 

不远处,马善初正拄着拐杖练习行走,忽然听得这一句话,不禁起了好奇心,慢吞吞的挪了过来:“怎么了?”

 

大姑娘闻声转过头来,在看清他的面孔之后,双眼登时一亮,随即嗔笑着推了万锦荣一把,她朗声道:“大哥,你人不正经,我不同你说话了,我跟小哥哥说去。”

 

然后她提着篮子迈过门槛,扭着腰向马善初走去:“小哥哥,买花吗?”

 

万锦荣早就看穿了她的真身——大家同为妖类,没有必要的话,他其实并不想动手。可眼前这条狐狸精似乎并不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,眼看她就要堂而皇之的去勾搭马善初了,万锦荣伸长手臂,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:“谁准你进来的?”

 

狐狸精被他拽的向后一纵,差点摔倒。花容失色的惊呼了一声,她跌跌撞撞的与万锦荣拉扯起来:“你干什么?你放手!”

 

马善初这时已经到了近前,眼看这位姑娘受了万锦荣的推搡,他放下拐杖,一瘸一拐的走上去劝道:“有话好说,动什么手?你堂堂男子,怎么还欺负姑娘?”

 

万锦荣正和狐狸精你来我往的撕扯着,哪有功夫理他?

 

于是马善初又劝了几句,眼见万锦荣只顾着和姑娘撕扯,丝毫没把自己放在眼里,便顺势而为,一步一步的悄悄后退,直到一条腿成功迈到了门槛外头,他转身调头,一言不发的就开始了狂奔。

 

万锦荣是真的没有留意,马善初现在拄着拐杖都走不连贯,谁会想到他能有本事逃跑呢?他此时正专心致志的和狐狸精做着斗争,因为狐狸精虽然看起来娇小柔弱,可却能以柔克刚,他上一刻明明是已经按住了她的肩膀,下一刻,对方那肩膀骨骼就跟牛皮糖似的,一塌一扭,又挣脱了出来。狐狸精在他手底下成了条鱼,左扭右扭,滑不留手——越是不留手,他越着急,越是要把她捉住了扔出去,直到甄二郎突然喊了一声,他这才一个激灵,留意到了地上的一副拐杖——拐杖倒是还在,可马善初呢?

 

这下他终于清醒了,一把推开狐狸精,他疾步跨出门去,这就要将马善初捉拿回来。可他放过了狐狸精,狐狸精却是不放过他。紧追万锦荣的后尘跑了出去,她抬手抓乱头发,又扯散了前胸衣襟,连哭带嚎的大声嚷道:“来人呐!非礼啊!抓淫贼啊!”

 

眼下这个时刻,各家各户都在午歇小憩,本来就静,巷子又狭窄,狐狸精这样尖锥锥的一嗓子喊出去,正起到了余音绕梁的效果,扩散的整条巷子里的人都听到了。各家各户络绎拉开大门,眼看万锦荣慌慌张张的跑在前头,后面又跟了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女子,瞬间就明白了一切。

 

虽然是在一条巷子里住的,可万锦荣行事孤僻,平日从不与左邻右舍交际往来,邻里们也就都和他不熟。如今听闻有姑娘呼救,几个守家的汉子不假思索就认定他的确是非礼了大姑娘,这便提起扁担门闩追了上去。而剩下的众多妇人们则是抱着嚼舌根的心态,自发聚到了甄二郎家门前,指指点点的将这户人家围了个密不透风。

 

甄二郎跨出大门,心急火燎,想要出去,又突破不了人墙;妇人们个个长着一条长舌头,嗡嗡的对着他张嘴闭嘴,听得他心烦气躁,想要大开杀戒,又没有内丹。恨恨的一拍门柱,他一时无法,只得效仿缩头乌龟,咬牙切齿的关上了院门。

 

与此同时,万锦荣在众人的追打之下,也已经跑出了一条大街。沈州是个大县城,最不缺的就是人。狐狸精连跑带嚷,不一会儿就让他背后拖了长长的一条尾巴。并且这些尾巴还都是携带着武器的,隔三差五的向他丢掷过来,砸的他苦不堪言。马善初不知道是怎么回事,明明断了一条腿,可竟然还能跑,幸亏是速度不快,不然早就把他给甩开了。万锦荣此时已经回过味来,明白这狐狸精是和马善初一伙儿的,目的就是帮助马善初逃出生天。如此一来,就更不愿意去和身旁的这一群凡人计较了——不是他肚量大,而是此时情况紧急,他多拖延一刻,马善初都有逃之夭夭的可能。

 

脑筋转过一圈,他心中有了计较。双腿运劲提起一口气,他猛然发力,硬着头皮直冲向前,生生撞开了一处缺口。趁着后方人群没追上来,他施展出飞檐走壁的本事,一个纵身攀上围墙,没头没脑的就翻进了一户人家的后院里。

 

后方众人看的真切,当即也跟着调转方向,去敲那户人家的大门。可真等到敲开门了,院子里又哪里还有万锦荣的影子?

 

万锦荣一番迂回,终于甩开了身后的尾巴,可也拉大了与马善初之间的距离。但是他不急,因为知道自己速度快,鼻子灵,只要没有旁人干扰,总能逮着马善初。

 

如他所想,一炷香的功夫过后,他果然是堵住了马善初。

 

不管是两年前还是两年后,沈州对于马善初来说,都是彻彻底底的异乡。一个人不辩道路,又慌张,很容易跑进死胡同里去,这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。万锦荣站在胡同口,望着背靠墙壁走投无路的马善初,露出了一个从容的笑容。

 

马善初已经站不稳了,不是他没有力气,而是右腿不听使唤,无论他如何的调动,走起路来都要左摇右晃,直往墙上撞。一口接一口的喘着粗气,他眼看万锦荣越走越近。近到了一定的程度,对方兴许是太过自信了,前后全是空门,而就在这时,上方骤然降下一张大网,劈头盖脸就将他罩了住。

 

两道倩影一左一右的从天而降,一人抓起一端,哼哈二将一般同时发力,大网骤然收紧,登时就将万锦荣紧紧束缚了起来。

 

右边的那位姑娘,马善初不认识,不过左边的那一位,一身水红衫裙,可不就是方才的卖花女?卖花女忙里偷闲,回头向马善初抛了个媚眼:“小哥哥,吓着没有?没事儿啦,我们——”

 

她这话没能说完,因为万锦荣骤然发力,竟是活活将身上的网兜撕了开!

 

黄似兰连退两步,沉声喝道:“三妹!”

 

胡三娘也是一惊,她们这网瞧着普通,其实内藏玄机,全都是由牛筋编成,越挣越紧,莫说普通畜生,即便是修炼成精的妖怪,落到这样的一张网中,也是一样难逃。她们以为只要是网住了万锦荣,就万事大吉了,却没想到万锦荣力大如此,竟能硬将牛筋扯断!

 

撕撕扯扯的摘下身上猎网,万锦荣不理会身边的这两个小妖,径直向马善初迈出了步子。

 

小妖是微不足道的,他一生中只有一项任务,就是保护甄二郎——他要保护甄二郎,就必须把马善初带回去。

 

马善初贴墙站着,右小腿已经扭曲变形,眼看万锦荣一步一步的逼近,他微微躬起腰,一双眼睛睁的很大,大的瞳仁紧缩了,眼白扩散了,是落入绝境的幼兽,在惊惶惊惧中想要做最后的反抗。

 

正当此时,一道符忽然从后打来。万锦荣伸着胳膊,已经快要揪到马善初的领子,可察觉到了背后袭来的劲风,他下意识的转身挥袖,在躲避的同时,以妖力带动烈风,将那纸符击成了碎屑。

 

白开保持着丢符的姿势,颇为遗憾的啧了一声:“歪了。”

 

然后他转向后方的黄胡二妖,不耐烦的一晃脑袋:“还愣着呢?是不是要我给你们打前阵啊?”

 

此言一出,二位女先锋重整心神,立时重新冲向了万锦荣。

 

万锦荣那身功夫,招式其实并没有什么花俏的地方,之所以厉害,无非是力量大速度快。白开自认肉体凡胎,招架不住万锦荣的老拳——既然招架不住,那就不去招架,他养着这帮妖精,就是要让他们身先士卒,成为自己的先锋和刀刃的。

 

眼见黄似兰和胡三娘已经和万锦荣缠斗上了,他调转方向,大踏步的走向了马善初,同时手中暗暗的攥起了一只大巴掌,跃跃欲试的准备往马善初脸上扇,不为别的,就为他欺骗隐瞒了自己,害的自己两年没睡上安稳觉!

 

然而真等走到马善初面前了,他一眼看清马善初的右腿,巴掌没送出去,声音倒是先急了起来:“腿怎么了?”

 

马善初后背贴着灰墙,一点一点的蹭到了地上。仰头望着白开,他在筋骨松弛后爆发的酸痛中嘶声答道:“没事……”

 

白开蹲下来握住了他的脚裸,然后顺着骨头一路往上摸,摸到一半,停了下来。皱着眉头一咧嘴,他不由自主的吸了口凉气,替马善初害疼:“断了?谁打的?万锦荣?”

 

马善初摇了摇头。右腿失了知觉,迟钝麻木的像截木头,所以他此刻眉目倒还算是舒展平静,并没像白开那样皱缩成一团:“我自己打的。”

 

白开一愣,下意识的就要追问,可舌头将动未动,最后还是没问,因为现在不是细问的时候。张开巴掌拍了马善初的膝盖,他动作轻柔,表情凶恶。狠狠的瞪了马善初一眼,他边起身边道:“打得好!省的我亲自动手了。”

 

马善初知道他这句话的来由。很惭愧的低了头,他望着白开的后脚跟,轻声而无奈的道歉:“师兄,对不起。”

 

白开眼睛望着前面,暂时就顾不上了后面。马善初的这句话他听见了,可是不表态,只从怀里取出了第二张锁妖符——锁妖符乃是秦记出品,数量有限,仅此两张。第一张他丢失手了,所以第二张务必一击即中。

 

若论丢符,他不如秦一恒手熟,就这么直通通的丢,万锦荣左闪右躲,肯定是贴不上去的,所以他要等黄狐二妖将万锦荣牵制住。不需要牵制很久,只要万锦荣有片刻的时间无法挪动,那他就可以成功了。

 

只是这片刻的时机也很难制造。胡三娘与黄似兰同万锦荣缠斗许久,虽然自身都是轻巧灵动的妖精,速度并不逊色于对方,并且还是二打一,可至今尚未占据上风。因为万锦荣那手脚上的力量实在太大了,她们稍有不慎,就有被活撕的危险,所以谁也不敢冒进,只是全神贯注的闪避防守。然而如此久了,万锦荣气息绵长,招式依旧凌厉,可黄胡二妖却都感觉到了力不能支。胡三娘自恃貌美,舍不得白白的死在狼爪之下,于是心念一动,想要另辟蹊径,来招猴子偷桃。可不想一条胳膊伸出去了,桃没有偷到,倒是被万锦荣抓到破绽,一把掐住了脖子。

 

双脚在胡蹬乱踩中离了地,万锦荣抬起胳膊,将胡三娘吊在了半空。黄似兰见此情形,当即急的叫了一声:“三妹!”

 

万锦荣面无表情的看了胡三娘,冷声说道:“小狐狸,我让你走,你不走,这是你自找的。”

 

说罢,他收拢五指用力一攥,一旁的黄似兰立刻就听到了脖颈关节发出的“咯咯”声响,而胡三娘也被掐的翻了眼珠张了嘴。气息断在了喉咙里,她想要吸气,吸不进,上一口气存在肺腑之中,这时想呼出也呼不出。胡三娘此时真的是后悔了,然而已经来不及,视野一阵阵的黑下来,她在窒息的痛苦中,听见了黄似兰的大喝,也听见了黄似兰的痛哼。

 

忽然一股子力量爆发出来,她目眦欲裂的抬起手,狠狠抠进了脖前的指缝中。一丝空气通过鼻腔,火辣辣的刺激了喉管和肺叶,胡三娘狰狞着五官龇着牙,出于本能的,将肺腑中积攒的一口气全呼了出来。

 

一瞬间后,喉头忽然一松,她毫无预兆的得了自由。

 

万锦荣惨叫一声,表情极度痛苦,佝偻着腰捂住鼻子,他双目紧闭,眼角和鼻下立刻就涌出了涕泪。胡三娘惊惶不定的落了地,一边咳嗽一边后退,而倒在地上的黄似兰将这一幕看在眼中,立刻反应过来,强挣着支撑起上半身,对准万锦荣翕动鼻翼深深吸气,随即噘圆了嘴唇,“呼”的吐出了一股黄色浓雾。

 

万锦荣,身陷在这一团浓雾之中,真是如同落进了满是茅坑的十八层地狱,眼眶都辣红了。几近疯狂的挥舞了手臂,他紧闭双目屏住呼吸,想要挥散周身的恶臭气体,而就在这时,一道黄光破空而来,“唰”的一记,正中了他左胸心口!

 

黄符贴上之后,万锦荣的胳膊立刻就僵在了半空。锁妖符这个东西对任何妖精来说都是不陌生的,只不过同样的符箓,出自不同人手,力量各不相同。万锦荣被贴上锁妖符后,能感觉到上半身以符箓为中心,正在迅速的僵硬,而下半身却还没有完全受到控制——也许是他身体里不仅有自己的内丹,还有甄二郎的内丹,以甄二郎的法力,寻常道士画出来的符,还拿不住他。

 

万锦荣心知眼下情况不妙,当即转动双腿,想要暂时撤退。可刚等他背过身,白开已然急冲了上来。屏住鼻息抬起腿,他一脚把万锦荣踹趴在了地上,随即咬破手指在掌心飞快画符,大喝一声,狠狠拍上了万锦荣的脊梁!

 

秦一恒的锁妖符,是师承秦老爷子,而他的驭兽符,则是师承白瑞文。如今两道符合力,终于彻底镇住了一个万锦荣。

 

收回手站了起来,白开望着僵硬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万锦荣,并没有立刻松懈,而是继续盯了他,要等他现出原形。秦一恒的符,重点在一个“锁”字,而他的咒文打在妖物身上,所呈现的效用则是一个“驭”,妖也是百兽所化,而百兽在他面前,就该驯服听话。可此时面对了万锦荣,他皱着眉头退了两步,不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——万锦荣如今的确是伏地不动了,可半晌过去,还是没有现出原形来!

 

这让他有些尴尬,以为是自己功力还不到家。不过幸好马善初不懂这里面的玄机,他这个做师兄的,并没有因此而失了脸面。而与此同时,胡三娘则是已经重整旗鼓,揎拳掳袖的走上前去:“好你条大尾巴狼,敢对着你姑奶奶耍横。今天姑奶奶就剖开你的狼肚皮,让你变成死狗!”

 

说完这话,她抬脚将万锦荣踹成了仰面朝天,又从腰间抽出一柄匕首,转向白开道:“大爷,这回我和兰姐算是立了一大功吧?”

 

白开知道她想说什么,点头答道:“他的内丹,你们俩拿去分吧。”

 

说罢,便将万锦荣交由这两位处置,自己则是走去将马善初扶了起来。

 

胡三娘得意一笑,蹲下去将匕首对准了万锦荣的小腹。

 

马善初知道剖丹是怎么一回事,也并不同情万锦荣,可还是把头扭了过去,不想看那血淋淋的场面。

 

而白开见他别着个脑袋低着头,以为他是害怕,便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,声音爽朗的安慰他道:“好了,大仇得报,没事儿了!”

 

马善初抬起头看他:“万锦荣抓住了,那甄二郎呢?”

 

白开弯腰下去,将马善初的裤管撕了开,对着那条变了形的右腿,他一双手来回的比划,仿佛是想将那条骨头捋直,可一时间又不知该如何下手:“蛇妖那边有秦一恒呢。”

 

马善初早前也猜到白开一定不会孤身行动,这时便不假思索的说道:“那我们去找他吧!”

 

白开迎着他的目光,意味深长的问道:“找他可以,不过见了面以后说什么,你想好了没有?”

 

马善初一愣,显然是还没考虑到这一层。

 

而白开继续说道:“之前不知道你到底想不想认他那个大哥,所以你的事,我一个字都没有跟他说。他不知道是你替了他,所以一会儿见了面该怎么解释,你最好提前想清楚。”

 

秦家的私事,白开认为自己不便插手,所以在秦一恒的面前,他只字不提。可话说回来,这件事毕竟事关重大,开了弓就没有回头箭,作为马善初的师兄,他觉得自己还是应该提醒他早做决断,省的抱憾终身,所以说这话时,语气是难得的正经又严肃。

 

马善初听了这话,先是一惊,随即就沉默着垂下了眼帘。白开任他思索,并不打扰,只有些戒备的望着不远处的万锦荣。开腹剜丹这种事,胡三娘已经干的驾轻就熟,就见她割开万锦荣腰腹处的衣裳,将刀尖对准了丹田所在的位置,一刀就刺了进去。

 

万锦荣虽然不得动弹,可知觉尚在。胡三娘所说的话,他听得很清楚,也正是因为听清楚了,所以才无比惶恐。他死死盯着胡三娘手中的尖刀,竭尽全力引导妖力,想要冲破身上的桎梏,然而那桎梏实在是太坚固了,前后夹击的压迫着他,让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开膛破肚。

 

在腰腹撕裂的剧痛之中,一只手伸了进来,在他的肚肠里翻江倒海。温暖的血液他身下无声洇开,胡三娘忽然兴奋的尖叫起来:“呀!兰姐,他肚子里有两颗丹呢!”

 

“好你个大尾巴狼,怪不得这么厉害。”她血淋淋的托起一只手,掌心之中,华光溢彩,正是一颗圆滚滚的银色妖丹!

 

而随着这一颗妖丹脱离身体,万锦荣的身体蜷缩起来,四肢也一起变形,不过眨眼的功夫,他就从一个体体面面的人,变成了一头灰毛长尾巴的狼。

 

白开这回终于安心了,原来并不是他的功夫不到家,而是万锦荣体内有两颗妖丹,两颗妖丹的妖力加在一起,当然不是他这个年纪的人可以压制住的,无怪乎方才万锦荣一直不现形了。

 

转头看向马善初,他得意洋洋的正要说话,忽然胡三娘的惊呼声响了起来。等他回过头的时候,就见一道灰影子闪电般晃过,灰狼倏忽间便没了踪影,只剩下地上空瘪瘪的一套衣裤,以及衣服上沾着的一道符。

 

白开脑中嗡的一响,变脸失色的大喊出声:“不好,万锦荣跑了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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